我與李碧琦(Becky)相識超過三十年,那時我在香港小童群益會工作,主理青年部,她則負責家庭服務,間中一起帶親子活動。三十年來,我們雖然身處兩地——她在香港,我在澳門——加上她退休、我亦已離開機構,見面的機會確實不算頻密,但久不久仍會敘舊。

這次探訪,其實出於一時興起。那天我剛好在她家附近辦理一項證件申請手續,臨時想起,何不順道上去看看她?每個人都渴望被重視,而碧琦正是我一直尊重的朋友。於是致電給她,恰巧她與丈夫都在家,便邀請我留下一起晚飯,慢慢細談。

原來當日的緣起,是她家中的電腦出了連接問題——兩部電腦都無法連上打印機,而平日負責處理這類技術問題的兒子又不在身邊。我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替她重新接駁,期間我們開始交談。由於我早已從共同的朋友圈得知她患病的消息,便趁機問她:如今病情漸見好轉,是否願意接受一次訪問,分享這段抗癌的經歷?她爽快答應了。

那天下午四五時到晚上八時,短短三個多小時,卻意外地充實:先是替她重新接通了家中兩部打印機,讓她十分高興;接著完成了一次珍貴而深刻的訪談;最後更與她的家人——包括同住的女兒——一起吃了一頓晚飯。人生的軌跡有時就是如此奇妙,一句隨口的問候,換來一場豐富的相聚。

一、系統忽然彈出一則警告

如果把身體比喻成一部手機,大部分時間我們不會特別理會它——直到有一天,螢幕忽然彈出一則警告訊息。二〇二四年九月,碧琦如常覆診,醫生發現她的鼻腔有異常的白色組織,建議立即抽取組織化驗,結果確診為鼻咽癌第一期。

聽到「癌」這個字,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驚慌,但碧琦的反應卻出奇平靜。她說,如今醫學昌明,自己對醫生的診治完全放心。這並非盲目樂觀——她其實早有心理準備:政府醫院將她的覆診日期提前一個多星期,她心裡明白,若非情況有異,醫院不會無故提早安排。與其說她毫不害怕,不如說她早已在確診之前,把恐懼消化過一遍。

二、一次「系統更新」,副作用逐一浮現

第一期,聽起來像是輕鬆的開局,但真正的考驗,往往不在診斷書上,而在治療過程之中。碧琦接受了三十五次電療,前半段相安無事,去到中後段,副作用如潮水湧至:口腔潰瘍一次長出二十粒,吞嚥困難到連進食也感到麻木,最後要在鼻腔插入一條喉管,直通胃部,靠營養奶維持,足足半年。

如果治療是一次系統更新,那麼副作用就是更新後才浮現的相容性問題——以為裝好新版本便告一段落,其實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。碧琦形容那段時間終日困坐,甚麼也做不了;一個過去幾乎天天外出活動的人,忽然被迫困在原地,那種無助感,比疼痛本身更難承受。

真正的裂縫,出現在一次巡房。碧琦追問醫生,鼻胃喉大概何時可以拔除,對方隨口回答:不確定,甚至可能要終身留置。短短數字,幾乎把她推向情緒的懸崖邊緣。她開始不斷致電家人,家人稍遲回覆探病時間,她便焦慮不安;她把心情低落的感受寫成文字,護士站看到後大為緊張,特意安排護士寸步不離陪坐在她身旁——這已是變相的自殺監察。那一夜,遠在英國的兒子隔著時差,陪她視像通話,直至她入睡才敢掛線。

這裡帶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:醫者的一句話,為何可以有這麼大的殺傷力?碧琦後來反思,即使病情有多變數、現在都難以估計,說話的人始終有選擇——是把希望留一線,還是把最後一絲光關掉。她認為,面對病人,即使實情難以啟齒,至少應該留一點空間,而不是把話說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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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隔離病房裡,最怕的不是病,是孤單

出院前夕,禍不單行,碧琦染上帶狀疱疹(俗稱「生蛇」),情況嚴重需入住隔離病房,整整六天,不能外出,不見探訪。她形容那是人生裡最難忘的一段時光——不是因為痛,而是因為孤單。

隔離期間,電視新聞播出藝人猝逝的消息。碧琦身上仍插著喉管,行動不便,卻仍掙扎起身,親自把電視關掉,因為她不敢看,感覺太過刺激。對一個剛剛與死亡擦身而過的人來說,別人的死訊不是新聞,而是一面鏡子。她後來才明白,那段時間自己出現的種種反應——莫名恐懼、心跳加速、不斷確認家人行蹤——其實是情緒出了問題,最終在醫生建議下看了精神科,服藥後情緒才漸趨平穩。

但她坦言,真正把她從谷底拉上來的,不是藥物,而是家人的陪伴與禱告。家人的陪伴,加上持續不斷的祈禱,成為一種自然的力量,實實在在地幫助她走過那段日子。

四、家人不是解決問題,而是提供一種「在場」

碧琦信奉基督教,她認為家人的支持與信仰的力量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神的回應是內心的一種感應,家人卻是實實在在、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。她說,家人實際上未必能夠分擔痛苦,即使自己身處險境,家人也無力扭轉甚麼;但只要他們願意出現、願意陪伴,那股力量就足以支撐下去。

這句話值得反覆咀嚼——原來支持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能力,而是願意「在場」的意願。碧琦的兒子每晚跨越十二小時時差,陪她視像至她入睡才收線;她的丈夫話不多,不擅辭令,卻總是靜靜坐在她身邊。安靜的陪伴,原來比千言萬語更有分量。

我問碧琦,如果要總結面對人生巨變時最關鍵的元素,她說了三個:家人的關係、信仰的依靠,還有——

▍她覺得自己還有許多事情未完成,因此不能就此離開。

五、重新定義「未完成」

大部分人談及對抗逆境的動力,會想起「意志力」「正能量」這些詞語。碧琦給出的答案卻更貼地:她說自己還未享受夠。這個世界她還有很多地方未去過,還有很多事想做,還未來得及好好探望在外地的兒子——正是這些具體、瑣碎、甚至有點任性的未完成清單,構成了她「不能走」的理由。

這是一種很實際的生存哲學:與其依靠抽象的信念死撐,不如給自己列一張具體的清單。碧琦七十八歲,仍在報讀設計軟件課程,同班清一色是靠此謀生的年輕設計師,她卻是全班發問最多的一個。老師形容她在課堂上發問最踴躍,她自己解釋得坦率:如果不問,就永遠不會明白。

碧琦的故事裡,還藏著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。那天,我替她重新接駁家中電腦與打印機,一直無法連接,最後終於一次過接通了兩部打印機,她開心得像個孩子。

▍這件小事其實也是一則隱喻:很多老化的系統,不是完全報廢,只是缺一次徹底的清理與重新連結。

碧琦面對身體的變化,也是同一種心態——不是等待奇蹟修復,而是願意花時間,一點一點地重新接通生活。

六、學會分辨「發脾氣」與「真正的親密」

碧琦坦言,患病之後,自己的性格並沒有太大改變,依然直率,甚至偶爾對丈夫表現得小氣。這讓我想起一個現象:人們往往把最壞的脾氣,留給最親近的人——因為知道對方會包容,反而對外人客客氣氣。這其實是一個值得所有人警惕的盲點:我們默認家人的忍耐是理所當然,卻忘了他們的包容也有極限。

碧琦身邊,還有一位同期確診、性格內斂的同事。那位同事習慣把情緒藏在心裡,不輕易向人傾訴,最終驟然離世,治喪安排就在這次訪問後的星期五。兩相對照,碧琦格外感慨——外表堅強樂觀的人,不代表沒有壓力;願意求助、願意向人展示脆弱,反而是一種被低估的勇氣。

七、寫在最後:給正在經歷逆境的你

如果要從碧琦的經歷中提煉出幾點具體可行的建議,大概是這樣的:

第一,不要吝嗇「在場」。未必懂得安慰的言詞,但只要願意坐在身邊,已經足夠。

第二,說話留一線。即使是專業判斷,也請記得,一句「可能永遠」,殺傷力遠超想像。

第三,列一張「未完成」清單。與其空泛地說要積極面對,不如具體寫下還想做的事——一趟旅行、一次聚會、一個未學會的技能,這些具體的牽掛,往往比信念本身更有力量。

第四,這是我在整場訪談之後最深刻的體會:

▍把最好的脾氣,留給最親的人。越是親近,越值得被溫柔對待。

碧琦現在參加了一個鼻咽癌病人組織,裡面不少病友聲帶受損,說話含糊,旁人未必聽得懂他們在說甚麼,但他們依然願意學唱歌,依然參與聚會。碧琦說,她暫時未遇過真正頹廢放棄的病友——因為願意走出來的人,本身已經選擇了不放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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