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約了拍檔歐志毅(Chih Au)進行一場主題訪談。我與阿歐相識六年,除了同為Toastmasters會員之外,他也是我多年培訓工作上的拍檔。今日想集中請教一件事:備稿演講究竟該怎樣準備,才能走到全國賽的位置?阿歐在圈中素有名氣——備稿演講、即席演講、講評,三項比賽他全部拿過冠軍,是名副其實的三連冠得主。

我開門見山:「參加這些比賽,其實相當辛苦,你為甚麼甘願這樣折磨自己?」

阿歐笑著回答:「其實一個演講比賽,由開始到落幕,整個賽程是八個月。你要打磨一篇演講,練習幾百個小時都不出奇。」他育有兩個小朋友,工作亦繁忙,笑言自己「根本不是一個有空閒的人」,卻仍然年復一年,投入這場漫長的自我磨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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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容是硬件,delivery才是軟件

「你有做gym的經驗嗎?」阿歐反問我。做gym的道理很簡單:去一次,無論舉幾重都不會即刻變得健碩;但持續一個月,你會開始見到「gains」。演講比賽的邏輯完全一樣——差別在於,你調節的從來不是內容。

一篇比賽演講稿,由初稿到決賽,內容改動幅度通常只有一成到三成。真正持續進化的,是「delivery」——聲調、停頓、肢體語言的配合精準度。

內容就像手機的核心硬件,八個月裡幾乎不變;真正每星期都在升級的,是操作系統與介面呈現。

為甚麼一定要靠比賽?

阿歐兩個小朋友要照顧,工作又忙,根本不是一個有空「折磨自己」的人。但他發現,人想進步,需要一個「焦點」。以前想健康一點,他會報一場十公里賽,甚至索性報全馬;現在想磨練演講技巧,單靠參加多幾次會議,推動力並不足夠。

比賽提供的,是一個看得見終點的框架——一年之內,有明確的賽程、明確的結束日。這種心態,與我們鼓勵小朋友參加運動比賽是同一個道理:有目標,才有持續訓練的理由。差別只在於,阿歐把同一套邏輯,搬回自己身上。

演講比賽是一件「作品」

我追問:你會不會把比賽當成輸贏?阿歐的答案讓我重新理解這件事。他形容,一場演講比賽對他而言,是一種「玩」的心態——但這個「玩」,更接近創作一幅畫。畫完了,你在過程中享受;至於掛不掛出來給人看,反而是其次。

我提出另一個角度:比賽逼你在七分半鐘之內,把所有能量結晶化,完成之後,這篇演講會成為一件可以重複使用的「作品」。我們的分歧不算真正的分歧,只是站在同一件事的兩端:一端是創作過程本身的滿足,另一端是作品完成後的延伸價值。兩者並存,才是比賽真正的吸引力。

選題:你夠不夠膽講出這個故事?

真正的技術問題來了——怎樣選一個有潛質的題目?阿歐的第一條準則,是問自己:「我現在人生有甚麼想帶出的信息?有甚麼故事,是我想分享給其他人聽的?」

他舉了自己上一年得獎的故事——七、八歲那年,第一次接觸死亡,一位同學離世。這個故事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為足夠震撼,亦足夠真實。但阿歐提醒:不是所有故事都適合搬上台。「你要問自己,夠不夠膽把這件事講出來。如果你有猶豫,這個故事就未必是對的選擇。」

這裡他用了一個生活化的比喻——一塊牛扒的品質。如果牛扒本身不是頂級的,就要靠加鹽加醋、加大量醬汁,才能令它變得美味;但如果本身就是靚A5和牛,少許鹽已經足夠。故事也是一樣——題材本身不夠獨特,就要靠肢體語言、聲線技巧去「加工」;題材夠震撼,反而輕輕帶過已經動人。

調味的關鍵:一個角色,一個高潮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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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條準則,是選對「角色」。阿歐很少用朋友做故事主角,因為「我的朋友」與「你的朋友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,觀眾難以代入。相反,父母、子女、祖父母——這些關係幾乎人人都有共鳴。他今年得獎的故事,講的正是他與兒子的父子關係;不是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朋友,但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為人子女,或者為人父母。

第三條準則,是找到故事裡最震撼的一幕。阿歐把整篇七分鐘演講,比喻成一頓法國餐的七道菜——當中必然有一道「主菜」。找出那一幕之後,所有的聲調變化、停頓、肢體語言,都應該集中投放在那個位置,而不是平均分散在全篇。

即場示範:一次真實的判斷時刻

訪談尾聲,我拋出一條屬於他強項的即席題——回想我們合作過的一場企業培訓,有沒有一次特別震撼的經歷?

阿歐提到一場我親自邀請他主講的企業培訓,現場有120人參與。那天他的演繹方式,與客戶原先的期望出現落差。我在旁看在眼裡,私下遞了少許訊息,提示他調節;他嘗試轉換方式,但客戶依然不滿意。我知道,這一次不能再靠暗示解決,必須直接叫停。

那一刻,阿歐的處境相當艱難、也相當尷尬——當眾被叫停,對任何講者而言都不容易接受。而我同一時間要照顧的,遠遠不止一件事:一邊是阿歐當下的情緒與尊嚴,一邊是接下來如何延續客戶原本的要求,還有在場那些帶同家人出席的員工——他們對這場培訓的觀感,最終會歸咎到我所代表的客戶身上,而不是阿歐個人。這幾重壓力疊在一起,令那一刻的判斷,比表面看起來困難得多。

收結:不想做的事,也要做

阿歐形容,那次即場處理帶出全篇訪談最重的一句話——有些情況下,我們未必想出聲,亦未必想出手介入,但如果不出手,反而會令身邊的人受到更大傷害。有時候,我們要提醒自己:不想做的事,還是要做。

有些情況下,我們未必想出聲,亦未必想出手介入,但如果不出手,反而會令身邊的人受到更大傷害。

回看整場訪談,阿歐給演講愛好者的提醒,其實不只三點,而是一整套思考框架。

第一,選一個你夠膽講出口的故事。不是最戲劇化的故事,而是你願意在觀眾面前,重新經歷一次的故事——就像他那個關於同學離世的故事,多年來重複講述,依然能夠讓自己再度感受到當初的震撼。如果連自己都感動不了,觀眾亦難以被打動。

第二,找出那個所有人都有共鳴的角色。父母、子女、祖父母——這些關係不需要解釋背景,觀眾自動代入。這也解釋了為甚麼他今年選擇講父子關係,而不是朋友之間的故事:朋友是私人的,親情卻是共享的語言。

第三,找到故事裡的「主菜」場景,把技巧集中投放在那一刻。七分鐘不是七道菜平均分配的份量,而是一道主菜配襯幾道小菜——聲調、停頓、肢體語言,全部應該為那個關鍵瞬間服務,而不是散落在全篇之中。

而那次企業培訓的即場示範,補上了一個比賽台上學不到的提醒:真正的「delivery」,不只是聲音與肢體的協調,更是在複雜的人際壓力之下,依然能夠準確判斷——甚麼時候該出聲,甚麼時候該沉默,甚麼時候即使尷尬,也必須直接介入。這種判斷力,同樣需要像肌肉一樣反覆鍛鍊,而阿歐的答案,正正呼應了訪談開始時他說的那句話——比賽輸贏從來不是重點,重點是,你有沒有認真地,為自己做出一件值得回味的作品。